假冒“律师”围猎维权者：从一起名誉权纠纷看法律咨询骗局的罪与罚

短视频平台上，身着西装、背景是整面法律典籍的“律师”对着镜头承诺“三天立案、七天回款”，评论区里焦虑的当事人纷纷留下联系方式。这一幕，已成为当下法律咨询市场最吊诡的风景。正规律师在法庭上举证质证，而另一批“法律从业者”却在直播间里完成着另一种“诉讼”——围猎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。

笔者关注到某省高院2024年审结的一起名誉权纠纷，恰好撕开了这条灰产链的一角。原告是一家持牌律师事务所，被告是某法律咨询公司及其实际控制人。这家咨询公司长期在短视频平台投放广告，宣称“专业律师团队、不成功不收费”，吸引当事人签订《法律服务合同》并收取数千至数万元“办案费”。合同履行中，所谓“律师”既不立案也不出庭，当事人要求退款时，咨询公司转而向当事人推送律所名义的“补充协议”，试图将责任转嫁给合作律所。律所发现后起诉对方侵犯名誉权并构成不正当竞争。法院审理认为，被告在明知自身不具备诉讼代理资质的情况下，以律师名义招揽业务，并将履约不能的后果归咎于合作律所，客观上造成公众对原告社会评价的降低，判决被告停止侵权、公开道歉并赔偿损失。

这起案件的戏剧性不在标的额，而在于它揭示了一个结构性问题：法律咨询公司与律所之间的“合作”，往往沦为前者套取案源、后者背锅担责的工具。根据《律师法》第十三条，没有取得律师执业证书的人员，不得以律师名义执业，不得为牟取经济利益从事诉讼代理或者辩护业务。而实践中，大量咨询公司以“法务顾问”“维权专员”的名义规避这一禁止性规定，实际上从事的正是诉讼代理业务。法院在判决中特别指出，被告宣传中使用“律师团队”“胜诉率百分之九十”等表述，即便未直接冒用原告名称，也足以使相关公众产生混淆，构成不正当竞争。

值得追问的是，为什么这类骗局屡禁不止？从笔者接触的多起投诉来看，受害当事人大多处于维权焦虑期——工伤索赔、离婚析产、合同纠纷，他们急需一个“懂法的人”指路。骗局的设计者精准利用了这种心理：先以低价咨询费建立信任，再以“立案需要打点”“保全要交保证金”等名目层层加码，等到当事人察觉不对，合同里早已埋下“服务费不退”“争议由某仲裁委管辖”的条款。即便走到诉讼，咨询公司也往往以“合同约定的是咨询服务而非代理服务”抗辩。前述判决的价值在于，法院没有拘泥于合同名称，而是根据实际履行行为认定被告从事了诉讼代理业务，这样就否定了其合法性基础。

对律师同行而言，此案是一记警钟。部分律所为拓展案源，默许甚至主动与咨询公司“合作”，由后者负责引流、前者负责出庭，权责边界模糊。一旦咨询公司“爆雷”，律所往往因授权委托书上的盖章成为众矢之的。前述判决虽未直接认定合作律所担责，但法官在说理部分明确指出，律所对合作方的宣传行为负有审核义务，放任其以律师名义招揽业务，难辞其咎。这实际上为行业划定了一条红线：案源合作不能以牺牲执业规范为代价。

对公众而言，识别这类骗局并不复杂。正规律师必须持有省级司法行政机关颁发的执业证，当事人可在“全国律师执业诚信信息公示平台”一键核验；正规律所收费必须开具发票并签订书面委托合同，不会要求向个人账户转账“打点费”；更重要的是，任何承诺“包赢”的律师都值得警惕——诉讼结果受证据、法律适用、法官裁量等多重因素影响，负责任的律师只会分析风险，不会兜售确定性。

法律咨询市场的乱象，本质上是法律服务供给与需求之间的信息差被恶意利用。前述判决以不正当竞争和名誉权侵权为切口，为治理这一乱象提供了司法样本，但根治之道仍在行业自律与监管协同。当每一位当事人都能便捷地验证“屏幕那头的律师”是否真实存在，当每一家律所都珍惜自己的羽毛而非默许灰色合作，骗局的生存空间才会真正收窄。毕竟，法律服务的底色是信任，而信任经不起围猎。